他将下颌抵在掌心,意兴阑珊地俯瞰人世间,金发如熔融的黄金垂落肩头,偶尔拂过的几阵风让发丝泛起涟漪。
太阳照常升起,落下也是机械的轨迹。那些背负着家庭、理想与爱的蝼蚁,正在钟表齿轮般的人间秩序中喘息。桑海沧田,人世间种种命运交替,无数生物被淘汰,无数生物又迎来重生。而高坐神座者掌心的沟壑里,感受不到丝毫重量。他对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在意。这些人类的苦难,幸运,这些来自人类的情感,全部都如同一阵风刮在他身上,不痛不痒。
“喂,想不想品尝一下……爱的滋味?”隔壁的那家伙笑眯眯的看着度,一双棕绿色的眼睛闪烁着,像是搅拌不明液体的巫师。
度撇了他一眼,似往常一般,开口道:“滚。”
浅羽努了努嘴,眼神定在他身上。“真的不想尝试一下?那种感觉就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一样。”他的指尖在神座上敲出轻快的节奏,言语中显露着几分玩味。最后看度一如往常般的动作,他怂了怂肩笑着离开:“当然,神没有心脏。”
度坐在椅子上,思绪不禁飘了许远。还记得第一次听那家伙说这话的时候,他当时十分无聊,便对人类口中的爱有了莫大的兴趣。可度是一介神明,又没有那么多的情欲,只是浅羽更加游手好闲,那位并不年轻的神恐怕找不到什么更好的乐子才会如此。度盯着属于他的世界,好似看着一盘会自己运作的棋。
神可以“卖掉”世界中的某些存在,这样就可以体会到人类口中说的“爱”,来感受这对于神明来说还太过于遥远的爱。度的眼神有些飘忽,他终于参与了游戏,下起了属于自己的棋。这位名为度的神明卖掉了他掌管的世界中人类的第二颗心脏,希望以此来获得爱,体验一把心脏被填满的感觉,好让他在这无休止的生命中增添些许的色彩。
可他并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像他们说的那样好似被填满了。
于是他的日子便又归于平静,往常的枯燥又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,好似要浸透到度的身体里。
现在的他只是垂眸托腮看着世间,“无聊透顶。”他总这样想着。
隔壁的神知道了他的苦恼,便主动走上门来,美曰其名——关爱同僚。实则是被度赶出来很多次,想找个正当理由来串门罢了。浅羽悠哉哉地坐在了度的旁边,颇有一副人类嗑瓜子聊八卦的动作:“诶,我说你这么无聊,何必呢。这个世界都是你掌管的,卖去一点东西来体验一下爱有何不可,说不定还会有点意外收获哦,比如,整个人都会更散发魅力哦?”
度看了一眼浅羽满面眯笑,语气冰冷“这句话你在以前就说了不下一百遍了。你是干推销的吗?真是越来越像个人类了。”
“嗯……这对我来说可像夸奖啊。”浅羽丝毫没有把度的话放在心上,态度轻浮的样子让度并不想搭理他。
“没点别的建议吗?”
“哦~亏你还会这么问。我想想。或许你也可以向我这样,每天都去串串门。”
“呵呵,那我还是继续无聊吧。”度冷笑了一声,头都没抬起,目光就像磁铁一样吸在他眼前的小世界上。
“好吧好吧~真是不听劝。”浅羽摇了摇头,挥手退入阴影之中。度见那个优哉游哉的家伙终于离开,他便伸出手来,凭空取出了一个信封。
信封的颜色有些黯黄,笔迹却是刚写上去的,用力一按,笔墨还会有在手上留下黑色的印子。写信的人在信封的开口处印了一枚油漆章,度伸出手来缓慢的撕开这个信封,并没有把信纸给弄坏。
“亲爱的神明大人,愿你与爱同在,庇佑人民……”他开口读了出来,到这里停顿了一下。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,“爱”是什么我都感受不到,何来与爱同在这一说呢。
每天都有信徒给度写信,虽说不上成百上千,但每天几十封还是有的。这还是头一次,一个感受不到爱的神,却看见有人写「愿你与爱同在」。这句话对于他来说或许有些荒唐,不过度心里确实有些犹豫。关于要不要再卖掉一点东西,来成为一个有「爱」的神这件事。在神界,拥有爱的神似乎非常受子民的爱戴。度对那些游走在他世界的棋子倒是没多大兴趣,但是……假如拥有了爱,会得到和以往不同的答案吗?掌管这个世界这么久以来,听别人无数次提起的字眼,却对他来说连概念都不清楚。
他有些好奇了。
于是这位无聊的神,最近正期望着多一些有关于爱的信送到他这里来,便于好好的让他来理解和感受人们笔尖写下的「爱」。
那位信奉他的人民——我们就管他叫恩吧,他总要有个代称的,度想了个名字给他。恩自然被度注意到了,恩几乎每天都给度写信,有时是真挚的祈祷,有时是一些繁琐的小事,度几乎每天都看着恩,来打发自己这看不到尽头的生命。
他看着恩在开心时微笑,伤心时沮丧。
度对他起了莫大的兴趣,甚至因为为了他而篡改了的命运,让一颗原本有了规划的棋子落到了别的地方,仅仅是因为观察时的无聊。以至于恩的一生中过于坎坷,好在最后他实现了梦想,最后陷入长眠。
在他去世之后,度又开始观察他的转世,每一次的他好像都有些细微的区别,而没有改变的是恩脖子后的那一块胎记——那似爱人在他颈后情迷意乱时刻下的吻痕。
“我说,朋友你整天这样看着他有意思吗?”浅羽不解地问道。
度瞥了他一眼,最后的眸子定在他的身上,从口中吐出一句话,“无聊而已。”
浅羽看着他笑了,原本带有疑惑的眸子早已是一片清明,“你这样的表现其实就是在渴望爱吧,渴望着他能带给你幸福。”
这次落到度不解了,“为什么这么说?我并不这么认为。这只是无聊产生的突发奇想罢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找我们来谈天说地,而是坐在这里看着他的一生又一世呢。”浅羽看似的疑问,其实他心里早就了然了。
“算了,你终有一天会明白的。”浅羽从椅子上起身,走到门口时顿了下来,接上了那一句没说完的话,“当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后。”
这句话对度来说并没有掀起他生活的波澜,一句临走前的忠告变成了一阵风飘走了。
地上的人类蹲在地上,痛苦的神色几乎出现在了大部分人的身上。他们紧紧地捂住头,这样好像就等缓解他们的头痛,其中还有很多人发起了高烧,又有人早已因为这次苦难而离去,这对人民来说是一次劫难。
恩觉得神明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,于是他寄希望于度身上,盼望着他能抹除瘟疫,来庇护大家,“神明是存在的,让我们祈求他,来化解这场磨难吧!”他朝着世人们发声。
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他扬了扬嘴角,也许出于无聊的想法,也许紧紧是喊出这句话的人是恩,度卖掉了的这场肆意纵行的瘟疫。
人们欢呼着,恩是他们的的天选之子,神之子!
也许恩已经认识到了度就在他的身边,于是他每天给度写得信更多了,大多都是一些繁琐的日常生活。
度每天看着他,心渐渐丰盈起来,卖掉的存在使心中生出一朵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鲜花。
日子过的好像无限的长,什么都不在了只剩下孤独的钟表转着。
“这就是爱吗……”他微阖着眼,眼睫毛颤动着,在脑海中回想起做过的事情,不自觉的笑了起来,手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心脏的位置,连自己都没有发觉。
日子应当是愉快的,至少两人都爱着对方吧。这些日子的过去仿佛在催生着爱意的蔓延,可度并不想为了爱而付出自己所珍视的世界。
他每天在「爱」与世界中矛盾着。
恩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捉弄,他被迎面而来的车辆撞到在地,大腿被坍塌的车子狠狠地压在地上,“啊——”他哀嚎着,伤痛仿佛蔓延到全身。度不由得慌了神,他下意识的想要保护恩,于是卖掉伤痛。压倒在地的恩腿由当初的疼痛无比变得像羽毛一般轻柔,伤痛早已飞灰湮灭,感受不到伤痛就无法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,在这一年中死亡人数达到了往年的两倍还要多。
他受到了世人的舆论,人们相信神的存在加上之前人们又称呼他为神之子,于是他们坚信度是为了恩才卖掉伤痛。恶意波涛汹涌地砸到恩的身上,度不忍心看他这样的难过,于是又卖掉恶意,这个世界只剩下了善,社会陷入了机械性的循环,他们不在进步。
恩意识到了度的动作,他望向天空似在呐喊着停下吧,停在你的动作。
卖掉这么多存在的的度感受到的爱越来越多,已经无法满足,这被他所珍视的世界,又渐渐地没有了春天,没有了黄昏,没有了落叶,他越来越渴望爱了。
可是恩不解,他为何要这样做,神终究抛弃了世界吗。
恩成日成夜的给度写信,“停下吧……我敬爱的神明,您是选择要抛弃这个世界吗?”
「不是,他只是想要靠近你。」
可悲的家伙。
荒芜的世界中最终只剩下了恩,狭隘的空间压的他喘不过气,他想要的是鲜花盛开,是落日夕阳,是充满着人烟的活力,绝不是囚禁他的牢笼。可他不知道,春天的花朵已然开在了度的心里,他真正意义上地拥有了他想要的东西。
浅羽无可奈何的看着度,“最后果然还是变成这样了啊,真是可惜了。那样的世界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呢。”
度看着他,风从发丝穿过。
“对我来说有意义就好。”
浅羽叹了口气。
恩还是死掉了,死于这个狭隘的空间,不甘地死去了。他的桌子上有一封信,「您在您的沉默中带来了爱与痛苦的秘密。」
什么都没有了。爱是世界中充盈的、鲜活的生命带来的,现在这个世界只是一个空盒子。
统领宇宙的神见此,便下达了指令,取消度神明的资格。浅羽吐露了长久的疑惑:“您为什么要制定卖掉存在的交易呢?”
统治者神回答他道:“神也是有自己的权利的,想当人,是他们的自由。但当了人就不可能再回头去当神了。正好,该换新一任神了,就归还实际的的存在,让他去做一个真正的人吧。”
这是度早就已经想到的的结果,他的神情似乎看不出什么遗憾。
更换仪式时,度也在场,他发现新神的脖子上有一块模糊的图案。度瞬间感觉这具虚拟的身体仿佛有了实体,像人类一样感受到逆流的血液遍布全身,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,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庞满是惊恐。啊啊……他小声念出了恩的名字。他看看周围,又看着新神,随后又大喊了一声——他忘了,这个名字也只是他在恩还是一名棋子时起的代称而已。现在眼前的这个人,已是和他站在同一个维度的生物。恩缓缓地转过头来,他看向度的眼底满是陌生。那一刻,度怔住了。他仿佛失了语,嘴唇若隐若现的动了,那再熟悉不过的边廓,有着数不尽的回忆与爱,人影微微摇曳有几分虚幻的味道,一切的一切宛如镜花水月,什么都改变不了,只会让这瞬更加拖沓,冗长。
——他最终还是被他的眼神杀死了。
这段故事也不知怎的,是有调皮的神在神界传播开来。有一位只在乎自己世界的神爱上了一个人类,并为了他改变了一切。后来他卖掉了春天,黄昏和落叶,直到世界满是荒芜和孤寂。
记忆随着风飘啊飘,不知飞往何处,似是落在了人间。此时正逢阳春三月,花开遍野……

爱的限度,又有谁能控制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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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有了感情【欲望】就不再是神,人再强大也很难成神。创造很难,毁灭很容易。—-未完待续